今天去打球,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背心,很舒服,也很好看。回到家,我把其他几个颜色也各买了一件。付款以后,坐在电脑前,她忽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。
想着她有多久没有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了?又或者,她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高兴。
一只碗,一杯水
游完泳去蒸桑拿,遇见一位教会的朋友。平时在健身房,我不太喜欢与人久聊,总觉得运动完就该离开,不想把时间消耗在拉拉扯扯的闲谈里。可今天,她拉着我聊了很久,我竟然也没有急着走。
聊到加州冬天开暖气了,屋子里会变得很干,她告诉我:“我一般放一个碗,接一杯水,摆在旁边增加湿度。”
我建议说:“这样效果不大,水的蒸发面积太小,还容易滋生细菌。可以买一个加湿器,喷出来的是雾,覆盖面积大得多。”
她摇摇头:“我不喜欢加湿器,会把水喷得到处都是。”
我笑了:“喷出来的是雾,怎么会有水弄得到处都是?”
她的经验来自很多年前。她有个小侄子患有哮喘,曾经用过喷雾设备,她记得那台机器把周围弄得湿漉漉的,于是一直认定,加湿器大概也是那样。
我听完忍不住笑起来:“姐,你好像一直生活在与我们不太一样的世界里。”
她也笑,很自然地而且自豪的回答:“是啊,很多你们说的事情和东西,我都不知道。”
就是因为她这句话,那么自然,没有难为情,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问题,更没有流露出“那我应该去了解一下”的意思。
仿佛不知道,也完全可以,也是很好的。
当时我们都笑了。可是回到家以后,这句话却留在了我的脑子里。
“你还看书啊?”
我又想起上一次见到她。
那天她说起母亲患阿兹海默症以后带给她的烦恼,就推荐她去读《缝纫机与金鱼》。那是一本从患者视角进入阿兹海默世界的小说,我以为它或许能帮她换一个角度理解母亲。
她听完很是意外地对我说:“你还看书啊?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个行为了。”
当时我没有在意。如今再想起来,才发现她说的不是“很久没有看书”,而是“很久没有这个行为了”。
看书已经从她的生活里退出了,像一个属于从前、如今需要重新辨认的动作。
我开始好奇:那她每天都在做什么?又在想些什么?
她在政府部门工作了一辈子,单身,没有孩子,还有半年就要退休了。每周只需要去办公室两天,其余时间在家工作。她一直说,现在上班没意思,也没有什么事做。
我问她,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做什么。她说,大家都在看手机。她因为眼睛不好,也不敢多看。
她很少逛街,永远穿着那几件衣服;来到健身房也不运动,只是蒸一会儿桑拿,洗个澡,然后回家。她不看书,不太看手机,工作也不忙,没有婚姻和孩子带来的琐事,也没有太多社交。
那么多时间,究竟去了哪里?
如果这些话不是她亲口告诉我,我大概也不会相信,在今天,还有人可以这样生活。
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我在追问。她自己从来没有觉得,那些时间需要找个去处吧。
时代为什么没有惊动她
在我的思维模型里,生活总是需要不断更新的。
遇到一个问题,我会寻找答案;接触一种新东西,我会想弄明白;穿到一件舒服又好看的背心,我会把其他颜色也买回来。看书、运动、写作、做视频,甚至一次普通的谈话,也会被我带回家继续咀嚼。
我一直以为,人只要有了空闲,就会想做一点什么;遇到不明白的事情,就会想知道;看见时代向前走,也会不由自主地跟上几步。
她却让我第一次知道:不一定。
一个碗,一杯水,只要曾经管用,就可以继续用下去。衣服只要还能穿,也不需要不断更新。许多事情不知道,并不妨碍日子照常过。
她并不是在努力抵抗时代。互联网来了,她很少看手机;消费方式变了,她不怎么购物;知识不断更新,她的生活也没有要求她必须使用那些知识。
变化一次次从她身边经过,却始终没有成为她必须应对的问题。
而我年轻时离开故乡,恰恰是为了躲开这样一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人生。
如果不出国,父母早已替我安排好稳定的工作。进入他们熟悉而世人认为铁饭碗般的体制内,拿一份稳定的工资,再把这种稳定一代一代延续下去。刚来美国,也有人劝我去考公务员、进邮局,那些工作并不难得到。
可我看了一眼,便没有选择。
不是因为它们不好,而是我知道,自己没有能力过一种尚未开始,就已经看见终点的生活。
多年以后,我却在这间桑拿房里,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遇见一个安静地走在那条路上的人。
她并不觉得被困住,也没有因为不知道外面的变化而焦虑。工作稳定,生活简单,对别人拥有的东西既不羡慕,也就更谈不上嫉妒了。
我原本以为,她的生活里缺少了很多东西。
聊到后来才发现,也许不是她缺少,而是她根本不需要。
真正的知足常乐,或许不是不断提醒自己“我应该知足”,而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少了什么。
克制,是看见诱惑以后忍住;而知足,可能是根本没有觉得那是一种诱惑。
AI还是晚了一步
如今,所有人都在谈论AI。
人们忙着学习,忙着追赶,也担心自己的知识和工作会不会被新技术取代。有人说,AI最先影响的,可能正是那些重复、程序化的工作。
我忽然又想到了她。
AI轰轰烈烈地改变着世界,一路追到她工作的门口。可惜,还是晚了一步。再过半年,她就退休了。
她不需要学习怎样使用AI,也没有为可能到来的变化做准备,甚至未必意识到这场浪潮正在靠近。她只是照旧坐地铁去办公室,照旧过着与昨天相似的日子,然后安安稳稳地走到退休。
她没有和AI比赛,却在AI赶到以前,先走完了自己的路。
想到这里,我忍不住笑了。
我们总说,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。可她让我第一次看见,时代的变化不一定会进入每个人的生活,更不一定会抵达每个人的内部。
轰轰烈烈是一生,平平淡淡也是一生。

有人用更多颜色讨好自己;有人只有几件旧衣服,也从未觉得生活褪色。
她让时间从身上安静地流过,我却总想从时间里带走一点什么。
她并没有停在上个世纪。
只是这个世纪,一直没有真正惊动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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