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，想去Brea Mall更换一件在网上购买的T恤。

收到以后，发现颜色并不是我期待的。其实不一定非要去商场更换，只是很久没有逛Mall了，正好借这个机会去走走。

女儿们还小的时候，我们每个周末几乎都会有一天在商场度过。除了为她们挑选喜欢的衣裙，也喜欢带她们看看不同品牌精心布置的橱窗。那时的我觉得，哪怕什么都不买，window shopping也是一种审美训练。后来，小女儿还真的走进了这个行业。

如今网购越来越方便，已经很少专程去逛商场了。原以为大家也和我差不多，没想到开进停车场以后，居然找不到停车位。还有这么多人逛街吗？走进去一看，还真不少。

人们穿着简单舒适的衣服，不急不慢地走在商场里。有人聊天，有人看橱窗，也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，只是悠闲地走着。

相信他们和我一样，也早已习惯网购，却依然没有戒掉逛商场的习惯。那种怡然自得的松弛感，让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去纽约看朋友的经历。

从JFK机场出来，我便感到一种无形的急迫感。接下来的几天，无论在街头还是商场，人们似乎都被“快一点，再快一点”的节奏推着向前，走路像小跑一样。

他们都在赶什么呢？赶下一班地铁，赶办公室的上班时间，赶下一场约会，还是只想比这座城市再快一步？

那些过去只能在电影和电视里看到的画面，忽然都出现在眼前：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，穿着当季流行的款式，脚步迅速地穿过人群。

那天，一位穿着很时髦的女士突然从我身边经过。她左手端着咖啡，右手拿着电话，边走边大声说话。脚下的高跟鞋踢踢哒哒，速度却一点也不比我这个穿球鞋的人慢。那一瞬间，我想到电影《穿Prada的女王》。

可看着她，也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。

我对高跟鞋并不是一般的喜欢，现在，家里至今还留着上百双，如今大多只是摆在那里欣赏。过去的我甚至可以穿着高跟鞋爬山，就连去健身房游泳，别人都穿着人字拖走到泳池边，我也要特意挑一双能够碰水的高跟鞋。那时的我总觉得，一旦换上球鞋或平底鞋，便会失去那份属于自己的美。曾经有位朋友笑话我，你是那种恨不得穿着高跟鞋睡觉的人，根本不适合生活在洛杉矶，应该去纽约。

让我记忆犹新的是：曾经有朋友介绍来一对装修夫妇，到家里帮我修水管时，被鞋柜里上百双高跟鞋惊住了。他们问：“这么多啊，这么高的鞋，真的能走路吗？”

我笑着回答：“不但能走，还能跑呢。”

后来再次请他们来修东西，他们已经记不清我的名字，却在电话里问：“你是不是那位家里有上百双高跟鞋的姜小姐吧？”

我说：“是的，就是我。”

曾经，别人凭上百多双高跟鞋认出我；如今，我的鞋柜里竟然又多了上百双球鞋和休闲鞋。我对鞋子的热爱没有变，鞋子的高度却变了。

原来，人的图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在洛杉矶生活多年以后，我以为改变的只是穿鞋的习惯，后来才发现，是这座城市已经一点点改写了我。

也难怪我曾把《穿Prada的女王》看了很多遍。真正吸引我的不只是电影本身，而是那种我曾经真正向往的生活：每天穿着不同的漂亮服装去上班，去赴约，去过日子。那时的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，自己最后会选择一个在穿衣和生活节奏上，似乎与我格格不入的洛杉矶。

可现在回头看，我一点也不后悔。这个城市没有拿走我对美的热爱，只是让我慢慢明白，漂亮不一定要以不舒服为代价；爱自己也不只是把自己打扮得好看，还包括怎样健康、怎样舒服，以及怎样好好对待承载这一切的身体。

原来，一座适合自己的城市，不一定是最像自己的那一座。它也可能恰好拥有你身上缺少的部分，并在漫长的生活里，一点点把它补给你。

而刚才那位从我身边快速走过的女士，也正用她的高跟鞋、咖啡和脚步，让纽约的图鉴在我眼前显影。

纽约人的快，不一定只是着急。

在那样高密度的城市里，街道和地铁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人们每天用脚步完成城市的运行，从家走到地铁，从地铁赶往公司，再从一个街区穿到另一个街区。走路不是抵达以后的闲逛，而是抵达目的地的重要方式。

所以，脚步必须有效率。

在拥挤的人流中，说话的声音也会自然提高。快速流动的人群，也很少给人留下长时间停下来辨认方向的空间。也不允许有人在走道中央停下来慢慢查看地图。那座城市仿佛时时提醒着你：

走路要有目的性。准备好了，再进入人流吧。

纽约不一定在催促每一个人，只是生活在那里的人，久而久之，都学会了与它保持同一种速度。

再回看眼前的洛杉矶，人们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一件柔软舒服的T恤，一条短裤或牛仔裤，再加上一双人字拖或球鞋，好像就已经够了。

就是这个“够了”，让人慢了下来。

这里仿佛总有人在说：“急什么，慢慢来。”

在洛杉矶，无论办理什么事情，旁边常常都能听到一句：“Take your time.”

即使后面排着队，也很少有人直接催促你。只要别人不急，反而是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，赶紧加快一点速度了。

有人也曾说过：“没有人走路在洛杉矶。”

这当然是一种夸张，却也说出了这座城市的特点。洛杉矶幅员辽阔，生活极度依赖汽车。没有车，很多地方几乎寸步难行。

正因为如此，在洛杉矶，走路常常不是为了完成一段漫长的交通，而只是从停车场走到商场、餐厅或办公室。车已经替人赶完了大部分的路，真正走下来以后，脚步自然可以松一点。

纽约人用走路推动生活，洛杉矶人却常常在到达以后，才开始走路。

交通方式不只改变了步速，也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

洛杉矶的停车位通常比纽约宽裕得多，不太需要人人具备熟练的侧方停车技术。像我这样的停车技术，如果到了纽约，估计即使找到了车位，也未必有能力把车停进去。

汽车给每个人留下了相对独立的空间，也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在我熟悉的洛杉矶日常里，人们交谈时通常比较轻声，彼此之间也愿意留出一些空间，也愿意彼此谦让。迎面走过来的陌生人，有时还会自然地向你说一声：“Hi。”

这就是洛杉矶，也是我看到的洛杉矶人的图鉴。

纽约和洛杉矶，分别位于美国东西两岸。一个高密度、依赖步行和公共交通；一个辽阔、依赖汽车，也更强调私人空间。

不同的地理、交通和生活方式，最后都落在了人的身体上：变成衣着，变成脚步，变成说话的音量，也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

我这才明显感觉到，一个人在一座城市生活久了，身上真的会带有那座城市的气质。

城市会改写人，但并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能改写每一个人。

这让我想起多年前一位从澳洲悉尼来的朋友。

因为婚姻发生变故，他想寻找一个新的国家或城市重新开始，曾经在我这里住了将近半年。可是无论身处哪里，他身上始终带着一种来自悉尼的绅士与优雅。

那不仅表现在衣着上，也藏在他的生活习惯里。

他告诉我，在澳洲工作时，每工作一段时间便可以停下来喝茶；一年里有不少假期，所以他几乎看遍了澳洲的山川美景。

在洛杉矶生活半年以后，他告诉我：“这个城市不适合我。生活节奏太快了。”

每次看见Freeway上川流不息的车辆，常常在上班时间依然堵车，他都会不解地问我：“这些人在上班时间，为什么还在高速公路上？”

我回答：“赚钱呀！”

后来他摇头说，这里不适应，准备再去纽约看看。

我劝他：“洛杉矶你都嫌快，到了纽约，恐怕更不习惯。”

那时我觉得，也许欧洲的一些城市更适合他的气质。现在回头看，与其说他在寻找一座新的城市，不如说他一直在寻找一座能够接住他原有生活节奏的城市。

那大概就是悉尼写在他身上的图鉴。

一个人的气质，大部分来自自身的经历、选择与培养；但也有一部分，是生活的城市日复一日留给他的。

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座城市里生活，后来才发现，城市也在一点点进入我们：它改变我们的衣着，训练我们的脚步，安排我们与时间的关系，也悄悄塑造了我们与别人相处的方式。

一座城市不会自己讲述自己，它的图鉴也从来不只画在地图与建筑上。是生活在其中的人，用衣着、脚步和日常，替它完成了那幅图鉴。

而我也终于明白：有些安排，不是把我们送到最像自己的地方，而是把我们送到能够补全自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