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在整理那些还没有放进鞋柜的新鞋时,我才发现,自己居然还有十几双从未穿过的高跟鞋,安静地躺在鞋盒里。
怎么几乎会把它们忘记了呢?是一直没有机会穿,还是其实早已不再需要穿了呢?
这时,一双极其精致、鞋跟又细又高的“恨天高”映入眼帘。

哇,这么高,我现在还能驾驭得了它吗?
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漂亮,而是有些畏惧。我忽然想问,从前的自己究竟是怎样踩着这样的鞋,走过大街小巷,甚至穿着它们爬山的?
难道那时候的我,一直生活在云端,从未认真落过地?
看着眼前的高跟鞋,记忆一下把我拉回了童年。
小时候,我常常躲开妈妈的视线,偷偷穿上她那双完全不合脚的高跟鞋。鞋子大得根本挂不住脚,我却仍然拖着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大概从那时起,高跟鞋就已经悄悄住进了我的心里。早早地认定,等自己长大以后,一定要穿着各种漂亮的高跟鞋,走到每一个想去的地方。
后来,我果然没有辜负年幼时的愿望。
从有资格对自己的穿着说了算开始,高跟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生活。各种不同的高跟鞋,陪我走过大街小巷,爬过一层层楼梯,也陪我跨过大西洋,来到美国。
到了洛杉矶以后,生活主要依赖汽车,不再需要每天走那么多路。没想到,鞋跟反而变得越来越高、越来越细——既然不必走太远,好像就更有理由把美推向另一个高度。
人们常说,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,这才有过“美丽冻人”这样的说法。高跟鞋带来的美,也一样需要身体支付费用的。
脚底时不时长出的鸡眼,脚趾被狭窄的鞋头挤压,甚至渐渐变形,对我来说,在美之前这些都不算什么。总之,脚必须努力适应各种不同的鞋型,去展示各种美的姿态。
脚受一点罪没关系,习惯就好。和穿上高跟鞋带给我的美,快乐,自信,相比,那点疼痛和变形实在太微不足道。
有时,我甚至会用旧时女人裹小脚来安慰自己:她们连骨头都要被裹断来抑制脚的生长来达到小脚美人的称号,我现在受的这点罪,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。
我一直相信,这就是美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就这样一复一日,年复一年,高跟鞋陪伴我走过了几十年的黄金岁月。
它也是一直被我踩在脚下的功臣。
高跟鞋对我来说,从来不只是一件装饰。它能改变一个人的站姿、步态与身体比例,也改变一个人走进空间时呈现出来的气质。
一双合适的鞋,不会让人立刻觉得身上多了什么,却能让所有东西都恰好回到自己的位置;一双不合适的鞋,也许只错在最下面,却会让整身精心搭配失去落脚点。
也许因为我学建筑的原故,在我的审美逻辑里,真正懂得看整体之美的人,往往不是从上往下看,而是从脚下往上看。
先看脚下,才能看见鞋与裤脚、裙摆之间的衔接,再向上看见比例、线条、姿态和气质。鞋选对了,整个人的美会被一层层托起来;鞋选错了,上面再精致,也像一座没有安稳落地的建筑。
高跟鞋虽然处在整体造型的最低处,却不只是整套穿搭的最后一环。从审美结构来说,它反而可能是第一环。
它被踩在脚下,却是整体之美最先落笔的地方。
因为衣服不是静止地挂在衣架上,而是由一个正在站立、行走的人来完成的。鞋会影响她怎样站、怎样走,身体是否舒展,步态是否稳定,以及整个人有没有从脚底升起来的自信。
鞋子决定了一个人怎样站在衣服里面。
它不是整套穿搭的结尾,而是一个人能否把这套美站起来的起点。
这也还原了,为什么从前的我连去游泳,都要特意寻找一双可以碰水的高跟鞋。
那时候,高跟鞋已经不只是一双鞋,而是让我“站在美里面”的基础。换成人字拖,好像不是少了一个配件,而是整个身体的姿态、比例和自我感觉都突然失去了支点。即使只从更衣室走到泳池边,我也需要它把那个完整的自己托住。
这里也验证了,我其实也有过自己的“桑拿房”。
只不过她的桑拿房里装着汗水,而我的“桑拿房”里,装着上百多双高跟鞋。
那时候几乎所有与“美”有关的问题,高跟鞋都是我的答案——甚至游泳、爬山都没有让这个答案退出。
现在回头看,那时的我已经知道怎样完成一种美,却还不知道,美也需要边界。
上班要穿,逛街要穿,爬山要穿,最后连走到泳池边都不能缺席。当一种审美被我认定为唯一正确的美,它便越过了场合,也让身体为它承担了所有代价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的鞋柜里悄悄多出了一个空间,专门用来安置运动鞋和休闲鞋。
后来,这些鞋也在不知不觉中增加到了上百双,数量可以跟高跟鞋一比了。
改变究竟从哪一天开始,我真的不知道。没有一场告别仪式,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决定。高跟鞋慢慢退场了,运动鞋却越来越自然地进入了我的日常。
现在的我依然爱鞋,依然懂得鞋怎样托起整体,只是不再要求每一种美都必须由高跟鞋完成。
运动鞋可以让人站得挺拔、走得自信;到了泳池边,人字拖的轻松与合宜,也可以成为另一种完整。
审美没有消失,只是终于学会了分寸。
过去的美更偏向视觉:鞋跟带来的高度、被重新拉长的身体比例、婀娜的步态,以及别人眼中那个完整的形象。那时,我愿意让脚忍受挤压,让身体配合鞋子完成美。
现在,我又看见了另一层:一个人站得安稳、走得轻松,身体自然舒展,没有因为疼痛而拘谨,这种舒服感本身,也会形成另一种体态与自信。
它不是对美的妥协,而是美的另一种表现。
过去,我让身体配合鞋子完成美;现在,我让鞋子配合身体,完成另一种美。
美从来不是单行道。
从高跟鞋走到运动鞋,并不是在美的道路上掉头,也不是从精致退回随便;我只是发现,美原来还有别的方向。

高跟鞋可以用高度、线条与姿态完成美;运动鞋也可以用舒展、力量与自在完成美。
我曾经把美走成了一条单行道,后来,身体替我打开了更多方向。
可是,我的眼睛并没有立刻跟上脚步。
即使穿高跟鞋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,我仍然会被那些精致漂亮的鞋吸引,仍然会把它们买回家。眼睛还停留在过去的审美里,脚却已经不再为它们安排出场。
这大概就是眼前十几双从未穿过的新高跟鞋的由来。
曾经,脚一次次告诉我它很疼,我却以为,那只是美丽需要支付的费用。后来,它不再与我争辩,只是悄悄带着我走向了另一种鞋。
有些改变发生时,我们甚至没有听见。直到回望生活留下的痕迹,才发现身体早已先走了一段路。
那么,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些几乎不会再穿的高跟鞋?我一直也说不清楚。
我不缺它们占据的那一点空间,新的运动鞋也没有与它们发生争夺。只是另外开发了一个空间,让新的生活住进去,却没有要求高跟鞋把原来的位置让出来。
它们不影响我现在的生活,也没有要求我重新穿回去。既然没有冲突,我便从未产生过必须告别的理由。
以后是否还会穿上它们,我真不知道,想来机会也不会太多。可这些高跟鞋留在那里,从来没有人催促我处理。偶尔有朋友来,看见它们,就像看见一件收藏,也像在欣赏一段属于我的过往。
尤其是我的两个女儿。她们从来没有问过,妈妈,你有那么多高跟鞋不穿,现在又买这么多运动鞋,真的穿得过来吗?她们不但没有多问一句,反而不断把自己熟悉的运动鞋品牌推荐给我。我的运动鞋知识,就是这样被她们一点点教出来的。
她们没有要求过去的妈妈腾出位置,只是在现在的妈妈找到新的喜欢时,安静地帮她把这份喜欢继续下去。
女儿们给予我的,不只是理解,而是一种从不越界的爱。她们不替我计算快乐值不值得,只在我喜欢的时候,帮我找到更好的选择,帮助我成为此刻最喜欢的自己。
现在我也慢慢感觉到,也许她们早已把这些鞋视为妈妈的一部分,就像家里原本就存在的一段记忆,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清理,它们就在那里安静的躺着就好。
外人看到的是一批值得欣赏的收藏;女儿们看到的,也许是妈妈没有被现在覆盖掉的那一部分。
留下它们,未必代表我还想回去,也未必只是舍不得。
也许我只是不认为,一个人发生了改变,就必须清除过去的证据。
改变,不等于替换;向前,也不必以清除过去为证明。
我为运动鞋开发了新的空间,却没有要求高跟鞋把原来的位置让出来。现在的我可以继续向前,过去的我也不必因此被清理出去。

只要旧事物没有妨碍现在,就不必为了证明改变,而刻意制造一场告别。
现在的我仍然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它们应该在那里。
但我渐渐明白,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,并不一定要先腾空过去。只要过去没有挡住今天的路,它也可以安静地留在原来的位置。
也许真正的放下,不一定是把它们扔掉,而是终于不再需要它们证明过去的自己,也不需要清除它们证明现在的自己。
有些改变,脚更早知道。
直到很多年以后,意识才终于追上脚步,读懂它早已替我走过的那段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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