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滴滴答答——”
洛杉矶久违的雨,终于羞答答地落了下来。
起初还有些试探,一滴一滴,缓缓地落。一个小时以后,才终于痛快起来,冲刷着布满尘埃的路面。
一下整个世界都变了。安静了,清晰了,干净了。连窗外的绿叶,也突然更绿了。
我一直很喜欢下雨天。
雨对我来说,像一种天然的降噪剂。它一来,人好像就没有那么急了,那些原本四处奔跑的念头,也跟着慢下来。
世界的节奏,仿佛被谁悄悄调低了一格。
下雨天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多赖一会儿床。雨点落在屋顶、窗户和树叶上的声音,连成一片绵延不断的白噪音,也给睡眠留出了一个安静的入口。
我来自一个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雨的城市,如今却生活在一个临近沙漠气候的地方。
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,到了这里,居然变成了奢侈品。
所以只要预报里出现一个小小的雨滴,我都会莫名期待。好像等的并不只是一场雨,而是等着整个世界暂时安静下来,让我重新进入一种久违的状态。
这种状态很难准确形容。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名字,我想,大概就是——意境。
意境是一个很奇妙的词。
漂亮,是眼睛一下就能看见的。
美,会再往里面走一点。
可是意境却不同。它不是眼前出现了什么,而是眼前的东西,把你带到了哪里。
有些东西明明已经离开视线很久了,却依然停留在心里。可以回味,可以细细咀嚼,甚至在很久以后,仍然会被重新反刍。它有一种绵长的穿透力。
记得从前,这样的雨天,也是我最容易发呆的时候。
什么都可以不想,什么可以都不做,连父母的催促声也小了很多。
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听一颗颗雨点打在窗户上。
眼睛盯着窗外,却并没有真正看什么。脑子里没有急着处理的问题,也没有下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
人只是待在那里。
现在回头看,那些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刻,反而留下了一种很深的感觉。
也许,意境恰恰需要这样的空间。
后来发觉,中国人很早就给这种难以言传的感觉找到了一个词——意境。
诗里有它,画里有它,琴声里有它,园林里也有它。
这些东西与使用的材料和技法完全不同,却似乎都懂得同一件事:不把一切说尽。
一幅画真正让人停留的地方,有时候并不是笔墨最浓的地方。
恰恰是那些笔墨没有经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片广阔无边的疆土。
它没有告诉你那里一定有什么。只是留出一块空白,等着看画的人,自己走进去。
意境并不完全存在于一幅画、一场雨或者一段音乐里。
它有一半在外面,还有一半在人里面。
外面的景物只是把门打开。
真正走进去的,是人。
而我们偏偏生活在一个越来越难“走进去”的时代。
所有东西都在催促我们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消息最好秒回,视频可以倍速,连旅行都恨不得在一次行程里把所有景点打卡拍完。
我们不断地把时间填满,把空白填满,也把注意力填满。
可是意境需要的,恰恰是那个没有被填满的地方。这样看来,或许我们比古人更需要意境。
上周,我做完了一个叫《“光”与“尘埃”》的视频。
一路做下来,我都在细细打磨画面。
电影感的光束穿过空气,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动。我已经觉得它很美了。
可是直到最后,给它配上 Calm Presence。
音乐响起的时候,那种空旷而缭绕的吟唱轻轻升起,又轻轻落下。
很奇怪。
画面还是原来的画面,光还是那束光,尘埃也还是那些尘埃。
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可我突然被带了进去。
几个小时制作过程中,我一直在看它,却始终站在画面外面。
直到声音出现,我才第一次走进了它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美和意境之间那一点微妙的距离。
景,是看见的。
境,是抵达的。
画面给了音乐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,音乐却给了画面一个可以继续往里走的地方。
而那时,恰恰也是整个视频即将完成的时候。
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,紧绷的注意力开始松下来,心里终于空出了一点位置。
原来,意境也不是随时都能进去的。当一个人的心真正放空,足够松弛的时候,那扇门才好像更容易被看见。
今天,这场雨又让我想起了这种感觉。
窗外的路已经被冲洗干净了。
树叶很绿。
世界很安静。
这种感觉,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“滴滴答答——”
今天,我又走了进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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