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出门前,发生了一件小插曲。我把手机随手一放,转身整理包包。等我再回头,手机不见了。我翻遍了手边,找不到。
我没有慌乱,而是停下来,静静地闭上眼,复盘刚才的每一个动作,最后在脚踏垫上找到了它。坐在车里时,我没有急着发动引擎,而是盯着那台手机发愣——就在刚才那几十秒的空白里,关于它在哪里的记忆,像个肥皂泡一样,轻轻浮起,又无声地破了。
事不大,却让我后背发凉:如果有一天,记忆像金鱼一样,只有几秒的保鲜期;如果连最亲近的人站在面前,那个名字像蒲公英一样飞散,无论怎么抓都抓不住……那时候,我还是我吗?

带着这份不安,我读完了这本入围芥川奖的小说——日本作家永井美糸(Nagai Mimi)的《缝纫机与金鱼》。
从真实里长出来的“神龛”
永井美糸并不是坐在书房里编造故事,她的本职工作是在养老院做护理员。她见过老人们最狼狈的样子,也见过那些被疾病抽干记忆后,灵魂深处显露出的“空”。
她说,她一直想写下那种“空”,却找不到切入点。直到有一天,她看到一位老人对着鱼缸说话。那位老太太已经忘了自己是谁,但面对那条游动的金鱼,她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跟老友谈心。那一刻,永井美糸开始了,写下了这本书。
这不是一本描写疾病有多惨的书,而是一个文字搭成的“神龛”,用来安放那些正在慢慢消失的灵魂。
当记忆重新洗牌:佳子的世界
小说的主角朱田佳子,一位患有认知症的老人。作者采用第一人称,让我们直接坐进了佳子的脑子里。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写法,因为那里逻辑破碎,但佳子的世界却又显得异常“热闹”。
她把养老院叫“工厂”,把护理员叫“车间主任”。早上醒来,她挣扎着想穿好袜子去上班,哪怕脚趾头怎么也找不到袜口,她依然郑重其事地对自己说:“今天不能迟到。”
那感觉,像极了我们在梦里的那种无力——想去一个重要的地方,路却一直在变,脚下踩着棉花,永远到不了终点。佳子,就是活在这样一个醒不来的梦里。但对她来说,这个梦,比现实更真实。
缝纫机与金鱼:身体比脑子更诚实
书名很有深意。缝纫机,是佳子年轻时的全部记忆。那是哒哒哒的节奏,是针头戳进布料的触感。即便脑子漏光了,她的手指依然会不自觉地做出送布料的动作。

我们总以为是脑子在活着,其实身体才是那个最忠实的记录者。
那些成千上万次重复的动作,早已刻进骨头里。脑子忘了,手还记得;脑子想不起名字,你的脚可能还记得去找他的路。
而在养老院佳子养的几条金鱼,则是佳子的镜像。金鱼只有几秒的记忆,所以它不为昨天难过,不为明天忧虑。佳子看金鱼,不是在看外物,而是在看自己。我们觉得她可怜,她却在鱼缸里,活在每一个干干净净的当下。
最温柔的“共犯”
书中有一个年轻护理员,她不纠正佳子的错乱,只是顺着佳子的话说。佳子说那是围巾,她就说“变成鱼也挺好的”。
书中情节:有一位在养老院工作的年轻人,她的性格有点闷,不太爱说话,但是她很喜欢坐在佳子的旁边,陪她看金鱼,佳子跟她说话牛头不对马嘴,经常把好几件事情串在一起,但是,那个年轻人从来不纠正她,她觉得佳子说的话像一首看不懂的诗,而且,你也不需要看懂,你只需要听,然后被某个词或某句话击中,就很够了,有一回佳子看到鱼缸里面的金鱼,说那条红色的,它以前是条围巾,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说:嗯,是吗,那它现在变成鱼了,挺好的。佳子说:对,我也这么觉得。
变成鱼也挺好的,就这么一句话呀,她把两个世界的裂缝都给合上了,这种感觉就像你陪一个小孩子玩过家家,小孩子端着一个空杯子跟你说,这是咖啡,你喝,你不会说这不是咖啡,这里面什么都没有,你会端起来假装喝一口,然后说好烫啊。再吹一吹。
你看,你不是在骗他吧,你是在陪他一起活在那个想象的世界里面。对待记忆混乱的人啊,这个道理是一样的。她们活着一个跟你不同的版本里,但是那个版本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,你不需要修正她。你只需要走进去。
我们以为认知症老人需要“被纠正”,需要“回现实”,其实他们只是活在另一个版本里。 那个年轻人没有强行拽她,而是走进了她的世界。这种温柔,不是技巧,而是真正的慈悲。
消失,或许没那么可怕
书的最后,佳子看着金鱼说:“我好像在一点一点消失,但是没关系,你看那条金鱼还在游。”

佳子不再纠结自己是谁,也不再因为忘了女儿的名字而愧疚。她留下的,是那些没被病魔拿走的、最底层的东西——比如感受到女儿笑起来时那份暖意。她的脑子不清醒了,但是她的身体还记得很多的事情,
身体有身体的时间,脑子可以忘,但是身体不会。这可不是文学修辞,这是真的有科学依据的。
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,才知道,许多身体记忆并不依赖负责形成新记忆的海马体,而更多保存在负责动作和习惯的神经系统中。所以,有些老人已经忘记了名字,却依然会拿筷子、会走回熟悉的路、会踩缝纫机。脑子忘了,身体却还记得。
人到最后,名字可以忘,身份可以丢,但那种跟世界、跟爱的人之间的“连接”还在。只要你还能感受到一粒米饭的白,还能看见阳光照在窗帘上的角度,还能在那条金鱼的游动中感到安宁,那你就还活着。
我们这一辈子,拼命记住太多东西:密码、纪念日、人名、知识点。但到最后,真正留下的,只有那些你实实在在“感受到”的温暖。
那天早上,那几十秒关于手机的记忆,像肥皂泡一样轻轻破了。我忽然害怕,有一天,会不会所有记忆都这样散去。
可读完《缝纫机与金鱼》以后,我才明白,或许真正留下来的,从来都不是记忆本身。
而是那些已经活成了身体、活成了习惯、活成了爱的东西。
那条金鱼,一直在游。哪怕世界变得只有金鱼缸这么大了,只要它在,就是活着的证据。
其实写认知症的书不少,但是大部分都是从照顾者的角度写,就是写那个照顾老人的人,有多辛苦,有多心酸。那些书也不错,但是它们的主角是照顾者。
我之所以喜欢这本书,它是让你直接潜进老人的脑子里面,你不是观察佳子,你就是佳子。你和她共情,一起迷糊,一起找东西,跟她一起把围巾看出金鱼,这种写法其实也很冒险,如果写不好,会让读者觉得很烦。但是这本书控制的很好,她不让你觉得佳子是一个病人,佳子就是一个人,一个用不同方式在活着的人,

如果有一天,你也陷入这种迷茫,你觉得你的‘缝纫机’是什么?是那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,还是某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拥抱?可以在评论区里分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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